第3章

第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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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能看出女孩曾经的模样,能看出在这一切发生前,她拥有怎样的容貌。

“没事了,我们来帮你了。”

可是,她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——她知道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吗?

没有回应,什么都没有。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杰克能看出她在呼吸——胸口在起伏,僵硬的双唇间还呼出了雾气。然而那双蓝眼睛却僵硬死板,呆滞无神,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。什么反应都没有。他在女孩眼前挥了挥手,还是没有反应。

谢尔盖耶夫一把抓住杰克的手,对他摇了摇头,“她没救了,”他说,“我在战场上见过这种情况。当他们受到惊吓和精神创伤之后,你只能放任他们慢慢死去。”

杰克挣开他的手,扶着女孩坐起来。她没有反抗,但也没有任何配合的动作。女孩丝毫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。

“这里不是战场。”杰克说。

“你确定吗?”谢尔盖耶夫招手叫来两名士兵,让他们扶起女孩。

她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会儿,然后似乎才想起来该如何保持平衡。士兵们带着她向前走——最初那几步显得僵硬而拖沓。

“你们动作太快了。”杰克对他们说。他代替了其中一名士兵,手臂紧紧搂住女孩的背部,动作轻柔地带着她向前移动,“加油,你能行。”他在女孩耳边呢喃。

没有任何她能听见的迹象。这女孩到底经历了什么?杰克目前承受住了女孩的全部重量,另一名士兵只好退到一边,看向谢尔盖耶夫。谢尔盖耶夫朝他点了一下头。

“我们把她带回石圈吧。”杰克说。

“他们已经在石圈那儿等着了。”谢尔盖耶夫答道。

莱文征用了索菲亚·巴林斯卡的汽车,这让她丝毫不打算掩饰自己的恼怒。一名士兵坐在驾驶席上,索菲亚则靠在一块立石上,叼着一根细香烟怒视着他们。

博士、罗丝和其他队伍比杰克和谢尔盖耶夫的小分队先行一步返回石圈。在他们把尸体运走之前,谢尔盖耶夫的消息传过来了。

“我们准备把尸体运到研究所去,”莱文对博士说,“我情愿让那里的医疗官检查一下,也不想依靠村里的庸医。”

“你觉得村里没有像样的医生?”罗丝问。

“就算有,也早就走了。”莱文说,他边说边看了一眼索菲亚。

罗丝不禁猜测他会如何评价这位警官的能力。罗丝想,她应该是在这里长大的人——那她是否受过良好的训练,或者任何训练呢?

一名士兵远远地喊了一声,抬手指向树林。罗丝看到另一支小队的踪影了。他们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足迹,杰克就走在队伍的正中间。他一直把一个年轻女人搂在身边,她的身体几乎全部靠在杰克的身上。队伍靠近后,罗丝又看见杰克在对她说话,鼓励她迈开每一步,仿佛在教刚开始学走路的小孩子。

只不过,当队伍再靠近一些,罗丝发现女孩有着一张老妇人的脸。女孩踉跄了一下,差一点儿跌倒——还把杰克也拽了下去。他吃力地找回平衡,又一次搂着她走了起来。

“你们快去帮他啊!”罗丝大声喊道。难道他们担心女孩会传染还是什么的吗?

莱文和两名士兵跑过去帮忙,可杰克把他们吼到了一边。好吧,难怪如此。于是,罗丝自己跑了过去,身边还跟着博士。

“别硬撑了,”她劝杰克,“你都累坏了。”

杰克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她推开,但博士却趁机轻柔地接过了女孩的身体,“我知道,”他轻声说,“她必须自己来完成这件事,或者尽她所能。没关系,真的,没关系。”他这句话可能是说给杰克听的,也可能是说给女孩听的。

杰克极不情愿地让博士接过女孩,但他并没有走远,还向周围发问:“这女孩是谁?她叫什么名字?”

索菲亚·巴林斯卡回答了他。只见她从倚靠的立石上撑起身体,弹开手上的烟蒂,说:“她叫瓦莱里娅·玛门托娃。”女警官说完便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
“她怎么了?”罗丝问。

博士和杰克扶着瓦莱里娅,让她靠在索菲亚刚才倚靠过的立石上。杰克还喘着粗气。

“我猜她的遭遇跟帕维尔少年一样,只不过没那么严重。”博士说。

“什么东西能做这种事?”杰克问。

博士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转向索菲亚,“你怎么想?”

她耸耸肩,“某种疾病或感染。”

“嗯,好吧。”博士点点头,“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?”

她转过来对上博士的目光,“尸鬼。”然后她气愤地哼了一声,不屑一顾地摆摆手,“我又知道啥呢?”

“你得跟我们去趟研究所。”莱文对她说。

“如果我非得去的话。”

“我不能强迫你,”他说,“但我在提出请求。”

“那好吧,但必须由我来开车。”

她走向汽车,打开驾驶室门。过了一会儿,里面坐着的士兵走了出来。

“我们把她扶到车里去吧,”博士对杰克说,“那个科研基地的人说不定能帮上忙。”

“说不定帮不上。”

“她说的尸鬼是什么意思?”罗丝问,“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没听懂?”

“尸鬼是俄罗斯民间传说里的生物,”博士解释道,“就像吸血鬼。外表是位年轻而美丽的女人,但实际上是个古老而邪恶的怪物。”

罗丝拉开后座门,让杰克把女孩扶进去。瓦莱里娅布满皱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,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。

“所以呢?她觉得这可怜的女孩被吸血鬼啥的袭击了?”

杰克没有回答,而是爬进车里坐到瓦莱里娅身边。

“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?”罗丝追问道。

博士带她走开几步,然后才说:“也有可能,她觉得这可怜的女孩就是吸血鬼。”

基地内设有医疗室,但没有医生。

“这儿只剩下我们四个,”研究负责人解释道,“我们应该庆幸这里还有创可贴,人手就别指望了。”

研究负责人叫伊戈尔·克列巴诺夫,他有一头深色短发,虽然嘴上一直抱怨这里环境艰苦,但是体型却在往圆胖发展。

四位成员聚集在小医疗室里,见到外人显然很高兴。一个有着稀疏灰白头发的高个子男人做了自我介绍,说他叫亚历克斯·米宁,“我不是科学家,”他抱歉地说,“只是留下来做些行政工作。”

“因为他不是科学家,他们就没有调走可怜的亚历克斯。”克列巴诺夫补充道,“鲍里斯和凯瑟琳都只在这里实习了两年,这是他们大学课程的一部分。”

“像猴子一样瞎胡闹罢了。”鲍里斯·布罗茨基咧嘴笑着,仿佛在开玩笑。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,一头红发,满脸雀斑,好像不知道如何收起笑容。罗丝注意到,亚历克斯·米宁瞪了他一眼,仿佛鲍里斯的笑话在暗指自己。鲍里斯咳了两声,补充道:“两年已经足够长了。我一点儿都不留恋这里,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留下来。”这句话他是对克列巴诺夫说的,可罗丝还是觉得他在挖苦米宁。

“我不喜欢把事情做到一半就扔下不管。早在冷战时期我就到这里了。”克列巴诺夫对新来的人解释说,“他们差点儿关闭这座基地时,我是这里的首席科学家。”

“那你来的时候一定很年轻。”博士说。

“或许我比你想的要老?”

“或许我也是。”博士调侃道。

两个男人的调笑让罗丝感到无聊,她便走到一边找基地唯一的女性聊天。凯瑟琳·科尼洛娃告诉她,自己是个成年学生,正在准备考取原子核物理学的高等学位。

“所以你跟这些潜水艇待在一起应该挺自在的。”罗丝猜测道。

她浅笑一下,“完全相反。我知道这里有多危险,而且跟鲍里斯一样,我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。我只希望自己能找到另一份工作,否则就会像可怜的亚历克斯一样困在这儿了。”

“他就不能调到别处去吗?”

“也许可以。”凯瑟琳耸耸肩,“他曾是这里的行政官员。有这个记录留在档案上,调工作很难。不过我有时想,他要留下来其实更难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当时在这里的人——应该是除了我和鲍里斯以外的所有人,都知道他是谁,他做过什么事,他如何监视并报告所有人的一言一行。为此,人们很讨厌他,连克列巴诺夫也讨厌他。我感觉鲍里斯也一样。”

罗丝看向亚历克斯·米宁,发现他正看着自己。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会儿,随后,高个子男人移开目光,捋了一把稀疏的头发,假装自己没在观察她俩。

“好了,”博士拍手宣布,“所有人都出去,我需要安静一些,好检查病人和尸体。”

罗丝突然回过神来。她跟凯瑟琳说话时,几乎忘了房间另一头被单底下的那具尸体,而那个心智空虚、身体衰老的女孩也安静而无助地坐在旁边。

莱文打了个手势让手下的几个人出去。其他人大部分都已经被他派去巡逻村庄或守卫基地了,尽管没人问究竟要防备什么。还有几个人正忙着从基地仓库里搬器材。

谢尔盖耶夫离开时停了停,转头看向站在瓦莱里娅身边的杰克,“我猜那位上校喜欢老女人。”他对身旁的士兵说道,他们大笑着转身准备离去。

可是杰克瞬间便穿过了房间,一把抓住谢尔盖耶夫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掰了过来。杰克的眼中怒火中烧。

“长官?”谢尔盖耶夫说,“我猜我应该管你叫‘长官’,尽管你来自情报机构。”

他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讽。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下来,罗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希望杰克不会在意,但她心里很清楚他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件事。

“对,你得管我叫‘长官’。”杰克竭力控制着他的语气,“你还得表现出一定的尊重。”

谢尔盖耶夫露出微笑。他看了看周围——罗丝猜他在确认莱文是否已经离开了,“哦,我好害怕啊,长官。”

杰克也露出微笑,但眼神依旧凌厉,“知道我害怕什么吗?”

“一切,长官?”

杰克没有理睬他,“我曾以为自己害怕死亡,或害怕面对死亡——战斗与行动充满危险,而战场上一切又那么未知。但现在已经不是了。现在让我害怕的是老之将至的可能性。我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疲惫而虚弱,连一罐啤酒也打不开;我害怕自己可能需要拐杖和助听器,连穿衣服都需要别人帮忙。如果真的活到那一天,我只能靠回忆支撑我的生命。我经历的千辛万苦,渡过的无数难关,将成为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。你想变老吗?”他戳着谢尔盖耶夫的胸口问道,“你想沦落到只能用回忆来填补枯萎的身体吗?”他指向房间另一头,“看看她,仔细看看!她已经遭遇那样的不幸。她才十九岁,却几乎无法独立行走。她应该展望漫长的人生之路,而不该注视着终点,思考自己为什么遭遇不幸。假设她还能思考的话!”

谢尔盖耶夫没有回答。

杰克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随后转过身,“出去,”他说,“趁你还能动,找点儿有用的事情做。”

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,其他人跟着谢尔盖耶夫慢慢离开了房间。克列巴诺夫停下来拍拍杰克的肩膀,仿佛想说他都懂,“你需要什么尽管拿就好。”他又对博士说,“如果还要别的,就跟亚历克斯说,他会想办法。”

很快,房间里就只剩下博士、罗丝和杰克,还有瓦莱里娅。

基地本是为安置五十位科学家和他们的设备而建的。现在却只剩四个人,这里基本上等同于空置。莱文找到几间堆满了文件柜的大储藏室,亚历克斯·米宁介绍说,柜子里装着基地全面运行且资金充足时期的所有记录,从工资明细表到器材申购单,再到这座建筑的原施工图纸。

米宁建议士兵们驻扎在会议厅,因为那是这里最大的房间。莱文征用了一间办公室作为指挥部,它和会议厅就在同一条过道。除了身上的装备,他没什么东西可以放在指挥部里。但他让米宁拿来了几沓纸和一些铅笔,还有一张该地区的大比例图。

半小时后,博士找到了他。

“你完事儿了?”莱文朝博士挥挥手,让他坐在办公桌对面,“挺快啊。”

“我不是医生,只是做了简单检查。”

“所以你没有任何线索能告诉我。”

“我能告诉你这里为什么没有圆珠笔,”博士朝莱文把玩的铅笔点点头,“因为墨水在冬天会冻结。”

“那么我很高兴现在还是秋天,而且我也不打算在这里待到冬天。”

“你觉得届时肯定能完成任务?”

“我只是过来调查能量波动的。一旦找到线索,我们就可以离开了。即使找不到线索,我们也会走。这条人命,还有那个可怜的女孩——都与我们无关。”

“你确定?”

“你不确定吗?”

博士靠在椅背上,双腿交叉。这人很奇怪,莱文不止一次这么想。如果能接通电话,他会联系莫斯科的人,查查此人到底什么背景。不过他出示的文书资料毫无问题,似乎上头有人十分器重他。于是莱文说:“说来听听。”

“死掉的孩子——变成了软胶状。正如我们想的那样。”

“那可不是医学术语。”

“但很准确。死者体内所有能量都被抽干了,连骨头都溶解了,里面的钙质似乎也被吸走了。女孩也一样,只不过情况没那么严重,我猜她的骨骼已经非常疏松脆弱。也许是吸收女孩能量的那个过程没有持续太久,有什么事打断了它。”

“可那是什么造成的?”

“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呢。”

“在工作层面上我不感兴趣。”

“那你应该感兴趣。”

“哦,是吗?”

“噢,是的。你想想,那两个孩子的能量都被吸干了。”

莱文有点儿厌倦了,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……”博士把腿放下来,身体前倾,“你自己想想,那些能量都去哪儿了?”

莱文总算明白了,“能量波动?可是区区两个人类——其实只能算一个半,怎么可能释放出那么多能量?”

“嗯,确实不能。”

“所以他们并不是能量源。”

“是能量源,但并非全部,肯定还有别的。”

“正如我所说,那是另一个不相关的能量源。”莱文说完往椅背上一靠,暗示谈话结束了。

“也许吧。有可能是,也有可能不是,只是有些东西我们还没找到。”

莱文感到浑身发凉——甚至比刚才更冷了,“比如……”

博士点点头鼓励他说下去。

“比如更多的尸体。”莱文说。

基地有两辆吉普车,应该说,是两辆笨重的俄式吉普车。杰克要找个司机把他和瓦莱里娅送回村庄,便点名要了谢尔盖耶夫,尽管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这么做。

送走女孩让杰克松了好大一口气,这让他暗自愧疚。没错,他是很心疼她——任何人都不应该经历她这样的遭遇。可女孩并不能感知到这一切。她受到的伤害已经结束了,杰克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。最好还是把她送回家,让她的父母来担心这一切,并把她照顾好。

他可能想让谢尔盖耶夫目睹他送走女孩,让他知道他俩能合得来。随后,莱文同意让杰克帮忙把队伍组织起来,用盖格计数器采集读数。杰克跟一动不动的女孩坐在吉普车后座上,心里感慨扮演情报人员真轻松。

索菲亚·巴林斯卡同意把博士拉到石圈那里去。

“我就想看一眼,”博士说,“罗丝也想看看村庄。对不对,罗丝?”

“还有这回事?”

“当然有。”

于是他们坐上了索菲亚的大车,通过一条不怎么长却格外颠簸的路前往山崖顶端的石圈处。

“我为啥想看看村庄?”罗丝问。

“你就四处走走,问几个问题。我可说不好,说不定能问出点儿什么?”

“那问什么?”

“你也得把这个给琢磨出来。”

“关于死人?”

“我认为这种事儿不是第一次发生了,而我们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只是机缘巧合,明白吗?”

“明白了。”罗丝并不太确定。

“不管怎么说,那总归会很有趣。”

“哦,真的?”

“真的,罗丝·泰勒——特别调查员。”

“这是什么头衔啊?”她笑着说完,脑中又闪过一个想法,“喂,他们怎么不觉得我名字很奇怪?这听起来可不怎么像俄国人,是吗?”

“就像你能听懂他们说的话,却不知道他们怎么说的一样。塔迪斯帮你搞定了一切。”博士压低声音解释道,“你听他们说的是英语,他们听你说的是俄语,包括你的名字。反正不会显得奇怪。”他们快到石圈了,巴林斯卡把车拐了一大圈,慢慢减速。

“你的意思是,我可能叫罗丝茨卡·泰勒罗夫什么的?”

“别看我,我可能叫博司斯基呢。”

罗丝想了想,忍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
此时博士已经打开车门往外走了,“过会儿见。”

“在哪儿见?”

他耸耸肩,“附近。”说完,博士就把车门关上了。

“喂,等等。”罗丝对索菲亚说,“我跟你坐吧。”说完,她从后座爬到前面,在副驾上坐了下来,“谢谢你载我们这一程。”

索菲亚只是瞥了她一眼。不过她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丝友善的微笑。

他没想错,送走女孩是件好事儿。杰克很高兴一切都结束了。他对谢尔盖耶夫调侃了几句,但俄罗斯士兵并不想搭理他。

“那个,刚才我不该那样训你。我今天过得很糟糕,你肯定也一样。不过现在一切都解决了,对不对?”

谢尔盖耶夫点点头,但没有看他。

“好伙计。”杰克露齿一笑,“那我们就上路吧?”

只不过,在开去与其他小队会合的路上,杰克还是忍不住回想起给他们开门的那个男人。那人把面无表情、一言不发、满面沧桑的女孩领进屋里。他的脸远比真实年龄要苍老许多,这里的恶劣气候和艰苦生活给了他那副面孔。那是一张刚刚失去了所有生活意义,整个人生都遭遇颠覆的脸。

那是一个失去了希望、也失去了女儿的男人。